盛鼎建築的玻璃旋轉門像是一台巨大的絞肉機,不間斷地將滿懷夢想的年輕人吞進去,再吐出一堆眼神麻木、西裝筆挺的零件。
陸寒枝停在旋轉門外,低頭看了看手錶。早上八點五十八分。
陽光穿過城市上空那層薄薄的霧霾,投射在盛鼎大樓那冷冰冰的藍色玻璃幕牆上,反射出一種近乎殘酷的冷光。這座大樓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,埋葬著無數建築學徒的熱忱,也矗立著資本與權力的神像。陸寒枝看著鏡面中那個模糊的身影,那是一個穿著深灰色窄裙西裝、頭髮剪得極短的年輕女性。她的眼神比玻璃幕牆還要冷,那種冷不是裝出來的防禦,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孤傲,像是在極地冰原上獨自生長了太久的松。
她今天特意選了這套西裝,齊耳的髮線銳利得像一把剛出廠的裁紙刀,每一根髮絲似乎都帶著對平庸的挑釁。這身打扮讓她看起來不像個剛畢業的實習生,倒像是來收購公司的對手。
她推門而入。
門內的空氣混合著高級香氛、複印機散發出的臭氧味,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、屬於大公司的壓抑感。大理石地面被擦拭得光可鑒人,映出陸寒枝皮鞋扣在地上的殘影。聲音清脆有力,每一步都精準得像是用比例尺量過,在這個空曠的大廳裡激起一陣陣迴響,像是某種古老戰場上的鼓點。
「姓名?」前台小姐連頭都沒抬,聲音平板得像是在讀一份訃告。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,長長的法式美甲發出噠噠的響聲,像是某種不安的昆蟲在啃噬木頭。
「陸寒枝。」
敲擊聲突兀地停了。
前台小姐抬起頭,目光在陸寒枝那張冷峻得近乎刻薄的臉上停留了兩秒。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,隨即迅速掩蓋在職業化的微笑之下。那種微笑很假,像是用膠水強行粘上去的:「陸小姐,趙總監已經在會議室等你了。三十六層,最裡面那間。請務必……別讓他等太久。」
最後那句話帶著一種莫名的深意,像是在提醒,又像是在警告。
陸寒枝沒道謝,只是轉身走向電梯。
電梯間的牆壁同樣是金屬感極強的拉絲鋼板,映照出她那張略顯蒼白的臉。她感覺到自己的胃部在輕微地收縮,這不是緊張,而是一種應戰前的興奮。她想起了導師嚴墨在送她出校門時說的話:「寒枝,建築圈是一座森林,弱肉強食。你這根刺太硬,容易折斷,但也可能刺穿那些偽裝者的喉嚨。去吧,去看看那些把靈魂賣給地產商的建築師,到底把這個世界變成了什麼樣。」
電梯數字跳動得極快,每一聲「叮」都像是在心頭敲了一下。
三十六層,盛鼎的權力核心。
走廊裡鋪著厚厚的深藍色地毯,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。陸寒枝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個深海,四周是一間間透明的玻璃辦公室,裡面的人像魚一樣在電腦螢幕前游動。每個人都保持著一種詭異的靜默,只有電話鈴聲偶爾突兀地響起,隨即被壓低的交談聲迅速蓋過。
她走到那間會議室門口,門縫裡滲出一股濃郁的雪茄煙味。那味道混雜著陳年菸垢和高級皮革的氣息,讓她眉頭微微一皺。
她推開門。
會議室很大,三面都是落地窗,可以俯瞰大半個城市的繁華。然而,室內的燈光卻調得很暗,投影儀的藍色螢幕投射在眾人的臉上,顯出一種病態的色澤。
「哎呀,我們的小天才到了。」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站了起來。趙建國。
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顯得圓滑,那張臉像是被某種精緻的油脂長時間浸泡過,透著一種虛假的潤澤感。西裝鈕扣緊繃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,隨著他的起身,領帶歪到了一邊。他張開雙臂,笑容堆疊得像是一件劣質的藝術品,試圖表現出某種長輩般的親暱,但眼神裡卻透著商人特有的算計與審視。
「陸寒枝,S大建築系的傳奇,嚴老頭最得意的門生,對吧?你的那篇關於『未來城市微循環』的論文我看過了,很有想法,非常有想法。不過……」他呵呵一笑,眼角的皺紋像是一張密布的網,「城市不需要太多的夢想家,城市需要的是能把鋼筋水泥變現的人。」
陸寒枝沒接他的話,也沒伸手去握那隻佈滿油脂的手。她環顧了一下會議室。
會議室裡坐著六七個人,全是男性,大多穿著藍色或灰色的襯衫,領口鬆開,神情疲憊。只有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她年紀和陸寒枝差不多,穿著一件鵝黃色的休閒西裝,正悄悄地往嘴裡塞著巧克力。看到陸寒枝進來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隨即又在趙建國的目光掃過來時,趕緊低下頭假裝看資料。
陸寒枝坐在了距離趙建國最遠的位置。
「冷淡,真的跟傳聞中一樣冷淡。」趙建國也不介意,重新坐回位子上,隨手把一份厚厚的圖紙扔在桌面上,「正好,我們正在討論『雲端灣』的二期方案。既然你來了,也聽聽,順便給點意見。實習第一天嘛,總得讓大家見識一下嚴墨教出來的人有什麼真本事。」
「雲端灣」二期。這可是盛鼎今年的旗艦項目,主打高端商業與藝術空間的結合。
陸寒枝的目光落在圖紙上。她的閱讀速度極快,那種近乎變態的空間感讓她在腦海中迅速重構了這座建築。
「趙總,」一名高級設計師正指著投影螢幕,語氣中帶著一種邀功的亢奮,「我們這次增加了 15% 的商業建面,通過壓縮中庭的挑高和外圍走廊的寬度,實現了容積率的最大化。雖然犧牲了一些採光,但預期的租金收益會提高 20%。這完全符合董事會對二季度利潤的要求。」
周圍的設計師紛紛點頭,有人甚至已經在做筆記。
「不錯,利益最大化才是設計的終極目標。」趙建國吐出一口煙圈,煙霧在藍光中扭曲,「陸寒枝,你呢?你這個名校畢業的高才生,對這份『完美』的報表有什麼補充?」
會議室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運行的嗡嗡聲,那聲音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在嘲笑。
陸寒枝站了起來。她沒有走到投影幕前,而是直接伸手拿過桌上的紅筆,在圖紙的一個連接處狠狠地畫了一個叉。
「這個方案有問題。」她的聲音很平,像是一把手術刀,精準地切開了室內那股沈悶的氣氛。
那個高級設計師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:「問題?陸小姐,這可是我們團隊加班一個月,經過三輪結構校審的方案……你一個實習生,看一眼就敢說有問題?」
「校審是基於你們提供的靜力學模型。」陸寒枝轉過頭,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設計師,那眼神讓對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,「但如果你們為了增加這 15% 的面積,私自修改了中庭的支撐柱間距,並為了美觀採用了輕質復合材料……你們忽略了這座城市夏季頻發的颱風所產生的橫向動荷載。在這種高度和結構下,這個連接點會在五年內產生不可逆的疲勞裂縫,甚至導致局部坍塌。」
她頓了下,語氣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飾的輕蔑:「你們這不是在設計建築,是在給未來的業主設計一座華麗的墳墓。作為建築師,難道你們的良知也被容積率稀釋了嗎?」
「砰!」
趙建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力道大得連菸灰缸都跳了起來,裡面的菸灰散了一地。
「陸寒枝!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?」他的笑容完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、屬於上位者的憤怒,「實習第一天,你就想教我們怎麼做生意?你知道這個項目背後牽扯了多少億的資金、多少個投資人的預期嗎?如果因為你一句話就重做,這筆損失你賠得起嗎?」
「建築的損失可以用錢算,人命的損失不能。」陸寒枝平視著他,她的脊背挺得筆直,像是一桿絕不彎曲的旗桿,「如果你需要的是一個只會按照利潤表畫線的繪圖機器,那我想你招錯人了。我可以走,但這份方案,我不認可。」
她轉身,動作乾淨利落,沒有絲毫留戀。
「等一下。」趙建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這次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、毒蛇般的平靜,「陸寒枝,嚴墨沒教過你職場的規矩,但我可以教你。才華如果不轉化為價值,就只是一堆廢紙。今天晚上,華美地產的王總有個飯局,你跟我一起去。王總很喜歡有個性、有名校背景的年輕人。如果你能在酒桌上把王總哄高興了,讓他簽下三期的開發協議,我可以考慮把二期的結構部分交給你修正。這是一個交易,很公平吧?」
交易。
陸寒枝停下腳步。她轉過身,看著趙建國那張勝券在握的臉。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噁心,那種噁心從胃部一直蔓延到喉嚨。
「哄高興?」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冷的嘲諷,像是看著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,「趙總監,如果你指的是在那種充滿酒精、尼古丁和低級趣味的場合出賣自尊和專業底線,那我的建議是,你應該去請個高級公關,或者去夜總會找找,而不是在這裡浪費建築師的時間。我的專業,不賣給酒局。」
「你——!」趙建國氣得臉上的橫肉都在抽搐,他伸出手指向陸寒枝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陸寒枝從包裡拿出一份入職簡歷的複印件,當著所有人的面,慢慢地、一絲不苟地將其撕成了兩半。紙張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,像是一場決裂的宣言。
「這份簡歷,我不需要。既然盛鼎的門檻是用自尊鋪就的,那我寧願這輩子都進不了這扇門。」
她推門而出,會議室沈重的木門在身後發出「咣」的一聲,像是把一個腐朽的世界關在了裡面。
她走在走廊上,感覺肺部的空氣終於清新了一些。雖然她知道自己剛剛毀掉了一個無數人夢寐以求的起點,但她並不後悔。她是陸寒枝,那個在圖書館畫圖到天亮、那個為了尋找一根樑的最優角度跑遍整座城市的陸寒枝。她可以窮,可以失敗,但絕不能平庸,更絕不能卑微。
走到電梯口時,那個扎馬尾的女生——林曉陽追了出來。她跑得氣喘吁籲,臉頰通紅,手裡還抓著沒吃完的半塊巧克力。
「嘿!等等!陸寒枝!」
陸寒枝按下了電梯下行鍵,神情依然平淡:「如果你是來勸我回去道歉的,那就別白費力氣了。」
「道歉?瘋了吧!」林曉陽衝到她面前,眼睛亮得像是在發光,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、壓抑已久的興奮,「我叫林曉陽,是上屆進來的倒霉蛋。天吶,剛才你說『不賣給酒局』的時候,我簡直想站起來給你鼓掌!你知道嗎,這話我在心裡憋了一年了,但我不敢說,我得交房租,我得買護膚品……」
她看著陸寒枝,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崇拜的同情:「不過……你真的想好了嗎?趙建國在圈子裡的人脈很廣,他出了名的心胸狹窄。你今天這麼折他的面子,他只要打幾個電話,這座城市所有的知名事務所可能都會把你列入黑名單。嚴老師也保不住你,這裡不是學校。」
「黑名單?」陸寒枝踏入電梯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聲音冷冽,「如果這個行業的『名聲』是由趙建國這種人定義的,那進黑名單對我來說,是一種榮幸。」
「哇,好絕。」林曉陽跟進電梯,壓低了聲音,神情變得異常嚴肅,「但陸寒枝,你得小心。我剛才幫趙建國整理材料的時候,偷偷看了一下你的入職檔案。原本以為你是校招進來的,但我發現……那是趙建國親自點名要的人。」
「他點名要我?」陸寒枝眉頭微蹙。這不合理。她和趙建國素不相識,專業風格更是南轅北轍。
「對,而且他在你的簡歷頁眉上,用那支噁心的紅鋼筆畫了一個圈。」林曉陽咽了口唾沫,語氣裡透著一絲寒意,「圈旁邊寫了三個字——替罪羊。」
電梯急速下墜。
陸寒枝感覺腳下的地板似乎消失了,那種懸空感讓她的心跳猛然加速。
「替罪羊?」
「對。盛鼎之前有幾個項目出過嚴重的質量糾紛,雖然被壓下來了,但聽說最近上面查得緊。」林曉陽神情古怪地看著她,「他在會上故意讓你挑錯,又故意羞辱你……陸寒枝,這可能不是一個普通的入職,這是一個早就設好的陷阱。他需要一個背景硬、沒背景、性格又剛烈的『天才』來背一場大鍋。而你……剛好符合所有的條件。」
電梯到達一樓,「叮」的一聲,門緩緩打開。
大廳的陽光依然刺眼,但陸寒枝卻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。
她走出旋轉門,看著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輛。這座繁華的城市在她眼裡,瞬間變成了一座精心佈置的獵場,而她,正是那個被引誘而來的獵物。
她握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陷進掌心,直到傳來一陣刺痛。
「替罪羊……」她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,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冷笑,只是這次,冷笑中多了一份決絕。
「趙建國,既然你想要一頭羊,那我就讓你看看,這頭羊的骨頭有多硬。」
風吹過,帶起街邊的一片枯葉,在金屬與玻璃的峽谷中,孤傲地旋轉,然後逆著風,向上飛去。
章节备注
- 本章悬念:趙建國為何將陸寒枝標記為「替罪羊」?他背後隱藏著什麼樣的陰謀?
- 下章预告:陸寒枝發現自己並未被真正開除,反而被分派到了最底層的廢棄項目組。
- 伏笔标记:嚴墨與趙建國的舊怨,以及入職簡歷上的紅色圓圈。